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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赠橡子的山猫,《龙猫》灵感来自宫泽贤治笔下

C吃生活 2020-08-01

致赠橡子的山猫,《龙猫》灵感来自宫泽贤治笔下

某个週六的傍晚,一郎家收到一张奇怪的明信片。

兼田一郎先生 九月十九日
得知您心情愉快,非常好。
明天有一场麻烦的裁决,请来一趟。
请勿带飞行工具。
山猫[1]敬上

内容如上。字迹很丑,墨汁淋漓甚至染黑了手指。但一郎非常开心。他偷偷把明信片藏进书包,在家中蹦蹦跳跳。

钻进被窝后,一郎想到山猫喵喵叫的花脸,还有那个据说很麻烦的裁决,直到很晚都睡不着。

然而,一郎一觉醒来时已天色大亮。出门一看,周遭的山脉好似刚冒出来般青翠茂密,耸立在蔚蓝晴空下。一郎匆匆吃完饭就独自沿着溪畔小径向上游走去。

清爽的山风倏然吹来,栗子从树上纷纷掉落。一郎仰望栗树,

「栗树,栗树,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他问。

栗树稍微安静了一下,

「山猫今天一大早就坐马车朝东边奔去了。」栗树回答。

「东边就是我正要去的方向吧,奇怪,不管怎样先继续走走看吧。栗树,谢谢你。」

栗树沉默着又纷纷掉下果实。

一郎走了一阵子,眼前已是吹笛瀑布。所谓的吹笛瀑布,是在雪白的岩壁中段有个小洞,溪水就从那个洞口发出笛音喷出形成瀑布,就这样轰隆隆坠落溪谷。

一郎朝瀑布大喊:

「喂,吹笛,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

瀑布哔哔发出笛音回答:

「山猫刚才坐马车朝西边奔去了。」

「奇怪,西边不就是我家的方向吗?不过,还是再继续走走看吧。吹笛,谢谢你。」

瀑布又像之前一样继续吹笛子。

一郎又走了一会,只见一棵山毛榉[2]树下,许多白色野菇正在叮叮咚咚演奏奇怪的音乐。

一郎弯下腰问道:

「喂,野菇,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

结果野菇回答:

「山猫今天一大早就坐马车朝南边奔去了。」

一郎歪头不解。

「南边是通往那座山里。奇怪了。不过还是再走走看吧。野菇,谢谢你。」

野菇好像都很忙碌,叮叮咚咚继续演奏奇怪的音乐。

一郎又走了一会。这时一只松鼠咻地跳上核桃树梢。一郎立刻招手拦下松鼠问,

「喂,松鼠,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松鼠听了,站在树上把手遮在额前,看着一郎回答:

「山猫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坐马车匆匆赶往南边了。」

「去了南边?在二个地方都听到这幺说实在很奇怪。不过我还是继续走走看吧。松鼠,谢谢你。」松鼠已经不见了。只见核桃树最顶端的枝桠晃了一下,旁边的山毛榉叶片倏然闪光。

一郎又走了一会,溪畔小径越来越窄终于消失。溪涧南边通往漆黑的榧树[3]林那头,出现一条新的小径。一郎沿着那条小径上行。榧树的枝桠黑压压地交错重叠,看不见一丝蓝天,小径已变成陡峭的坡道。一郎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地爬上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光线刺痛眼睛。原来这是一片美丽的金色草原,小草随风沙沙作响,周围有葱郁的橄榄色榧树林环绕。

草地中央,一名外型古怪的矮小男人屈膝手拿皮鞭,默默望着一郎这边。

一郎逐渐走近,惊讶地停下脚。因为那个男人是独眼,失明的那只眼是白色的,不停抽动。他的上身穿着似外套似短褂的奇怪服装,而且双脚严重弯曲像山羊,尤其是脚尖,好似舀饭的饭杓。一郎觉得毛骨悚然,但他还是强装平静问道:

「请问你认识山猫吗?」

那个男人听了,斜眼望着一郎,撇嘴嘻笑说:

「山猫阁下很快就会回到这里。你是一郎先生吧。」

一郎吃了一惊,不由后退一步,

「对,我是一郎。不过,你怎幺知道?」他说。结果那个怪模怪样的男人越发嘻皮笑脸。

「那你一定看了明信片呗。」

「我看了。所以才会来。」

「那封信写得很差劲呗。」男人低头悲伤地说。一郎心生同情,

「不会啊,写得应该算是相当不错喔。」

听他这幺一说,男人很高兴,激动地喘着粗气,连耳朵都红了,连忙敞开衣服领口让风吹进身体,

「字迹也相当不错吗?」他问。一郎不禁笑了出来,一边回答:

「很棒。就连五年级学生都写不出那样的字。」

男人听了,忽然脸色一沉,

「你说的五年级学生,是小学五年级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太可怜了,于是一郎慌忙说:

「不是,是大学五年级。」

男人这才又高兴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嘻嘻笑着大喊:

「那张明信片就是我写的喔!」

一郎强忍笑意,问道:

「请问你到底是甚幺人?」

男人顿时一本正经说:

「我是山猫阁下的马车夫。」

这时吹来一阵狂风,草浪随之起伏,马车夫忽然彬彬有礼地鞠躬。

一郎觉得奇怪,转身一看,只见山猫穿着黄色外褂,瞪着浑圆的碧眼站在那里。一郎暗想,山猫的耳朵果然是尖尖竖起的啊。这时山猫朝他一鞠躬。一郎也郑重回礼。

「啊,你好,谢谢你昨天寄明信片来。」

山猫把鬍鬚一扯,挺起肚子说:

「你好,欢迎光临。其实打从前天就发生了麻烦的争执,我正愁不知如何裁决,所以想请教一下你的意见。请坐下好好休息。橡子们应该马上就到了。每年为了这个裁决真是伤透脑筋。」山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盒纸捲菸,自己先叼了一根,然后递给一郎,

「要不要来一根?」

一郎吓一跳,回道:

「不用了。」山猫仰头哈哈大笑,

「哼哼,你年纪还小嘛。」说着擦亮火柴,刻意老气横秋地皱起脸,呼地吐出一口青烟。山猫的马车夫保持立正的姿势站得笔直,但是看起来就一副想抽菸却强忍菸瘾的馋样,还不停掉眼泪。

这时,一郎脚下响起盐巴爆裂那种劈哩啪啦声。他吃惊地弯腰一看,草中到处都有金色的圆形物体闪闪发光。再仔细一瞧,原来都是穿着红裤的橡子,说到数目之多,恐怕超过三百颗。大家哇啦哇啦好像在说些甚幺。

「啊,他们来了。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来了。喂,快点摇铃。今天那里的阳光最好,把那一块的草割一割。」山猫把纸菸随手一扔,匆匆吩咐马车夫。马车夫也很慌张,连忙从腰间取出一把大镰刀,唰唰唰地开始割山猫面前的草。这时橡子从四面八方的草丛中闪亮亮地蹦出来,哇啦哇啦七嘴八舌。

马车夫接着又叮叮噹噹摇铃铛。声音噹噹噹地响彻榧树林,金色橡子这才稍微安静下来。再看山猫,不知几时已换上黑色缎面长袍,煞有介事地坐在橡子前面。一郎暗想,这种画面看起来简直像是民众参拜奈良大佛嘛。车夫接着又啪啪啪甩动两三下皮鞭。

天空蔚蓝无垠,橡子金光闪闪,看起来实在很美。

「今天这已是第三天裁决了,你们何不赶快握手言和算了。」山猫有点担心,却还是强装威风地说。橡子们听了纷纷大喊大叫:

「不不不,不行,不管怎幺说都是尖头最了不起。而我就是头最尖的。」

「不对,才不是那样。圆头的才厉害。最圆的就是我。」

「越大越好啦。大块头才是最棒的。我就是最大的,所以我最棒。」

「不对不对。我的块头更大,昨天法官不是也说过吗。」

「那样不对啦。要选个子高的。个子高才厉害。」

「要选力气大的啦。就用互推比赛来决胜负吧。」

大家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简直像是戳到马蜂窝,吵得头都快晕了。这时山猫终于大吼:

「吵死了!你们知道这是甚幺地方吗!安静!安静!」

车夫啪地又甩了一下皮鞭,橡子这才安静下来。山猫捻着鬍鬚说:

「今天这已是第三天裁决了。你们何不握手言和算了。」

结果橡子们听了七嘴八舌说:

「不不不,不可以。不管怎幺说都是尖头最厉害。」

「不对,才不是。圆头的最厉害。」

「不对啦。块头大的才好。」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吵得人头晕脑胀。山猫再次大吼:

「闭嘴!吵死了!你们知道这是甚幺地方吗!给我安静点!」

车夫啪地又甩了一下皮鞭。山猫捻着鬍鬚说:

「今天这已是第三天裁决了。你们何不握手言和算了。」

「不行不行,不可以。尖头的才是……」大家又叽叽喳喳吵起来。

山猫大吼:

「吵死了!你们知道这是甚幺地方吗!安静!安静!」

车夫啪地甩了一下皮鞭,橡子全都安静了。山猫悄悄对一郎说:

「你也看到这情况了。你说该怎幺办才好?」

一郎笑着回答:

「既然如此,不如这幺说吧。『这当中最笨、最夸张、最不像话的,就是最厉害的。』这是我听大人说教时听来的。」

山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端起架子,敞开缎面长袍的胸口,稍微露出黄色短褂,对橡子们宣布:

「听着。都给我安静。我现在宣布。在这当中,最不厉害、最笨、最夸张、最不像话、一脑袋浆糊的家伙,就是最了不起的。」

橡子们听了当下鸦雀无声。是真的无声无息,再也不敢吭声。

于是山猫脱下黑色缎面长袍,抹去满头大汗,拉起一郎的手。车夫也很开心,啪啪甩了五、六下皮鞭。山猫说:

「谢谢你的帮忙。这幺麻烦的裁决,你只用一分半钟就替我解决了。今后请你担任我这法院的名誉法官。下次如果我再寄明信片给你时,能否请你再来?每次我都会送上谢礼。」

「没问题。用不着给甚幺谢礼。」

「不行,请你一定要收下谢礼。这关係到我的人格。今后,我会在明信片上注明兼田一郎阁下收,我这边就署名法院,你看可以吗?」

一郎说,「好啊,无所谓。」山猫好像还有话想说,捻着鬍鬚半晌,不停眨巴着眼,最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还有,关于明信片的内容,下次我就写有某某要事,请你明日速来到案说明,你看如何?」

一郎笑着说:

「这样好像有点怪怪的。最好不要这幺写。」

山猫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非常遗憾地捻着鬍鬚,低头沉默半晌,最后才死心地说:

「那幺,内容还是照之前那样写好了。对了,关于今天的谢礼,黄金橡子一升和盐渍鲑鱼头,你比较喜欢哪一样?」

「我喜欢黄金橡子。」

山猫似乎觉得一郎没有选鲑鱼头真是太好了,立刻吩咐车夫:

「快去拿一升橡子来。不足一升的话,就再掺点镀金的橡子。快点。」

车夫把刚才那些橡子放入量杯,量好了以后大喊:

「正好一升!」

山猫的外褂被风吹得啪啪响。这时山猫伸个大懒腰,闭眼打个小呵欠说:

「好,快去準备马车。」白色大蘑菇做成的马车被拉出来。而且拉车的还是鼠灰色外型很奇怪的马。

「好了,这就送你回家吧。」山猫说。二人上了马车,车夫把那一升橡子放入马车中。

车夫啪地扬鞭。

马车离开草地。车外的树木草丛如烟雾飘移。一郎看着黄金橡子,山猫一脸恍惚凝视远方。

随着马车前行,橡子的光芒逐渐黯淡,不久马车停下时,已变成普通的褐色橡子。而山猫的黄色外褂、车夫、蘑菇马车,也全都消失了,只剩一郎捧着装橡子的盒子站在自家门前。

后来,山猫再也没有寄明信片来。一郎有时会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他说,明信片上写「速来到案」也无妨。

注释
[1] 山猫,除了本篇,也在〈要求特别多的餐厅〉出现的「山猫」,是带有特殊妖怪性的幻想中的生物,可以藉此窥知其宫泽贤治写实的想像力与民间传说的根柢有一定关连。
[2] 山毛榉(Fagus crenata),通常生于亚高山,在北方也生于平地的落叶乔木,自古以来就是构成日本原生林的树种。
[3] 日本榧树(Torreya nucifera),红豆杉科,山地野生的常绿乔木,叶片浓绿带有光泽,高度可达二十公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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